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小小書房|因為對書的愛情,我們存在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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初級寫作班第四期選文

*大概上到中後期,每個人的書寫特質逐漸鮮明,也會因為課堂的進行,而多少有所改變。美樺的文字向來短小、急促,明亮中帶有銳利的陰影,這一篇是【圖像的召喚】的練習,藉由圖像來發想、創作。她選擇了同班學員小薇帶來的圖片,雙棲雙生的樹與鳥,在美樺的文字裡成為一段淒美哀傷的愛情。作品保留了美樺慣常的簡潔明朗,而這段愛情,卻在快速推動的情節裡,倏然崩解,邁向死亡。我很喜歡這一篇作品,畫面很清晰,寓意也很深。

〈小鳥和樹〉/美樺
小鳥和樹是一對戀人,小鳥唱歌給樹聽,和樹說世界每日發生的事,樹不多話 ,總是靜靜著等待小鳥,給小鳥一個家,是樹的執念,樹要讓小鳥備感安全。

小鳥想著,為什麼不能和樹一起?一起旅行,一起發現新鮮事一起大笑。一起……

小鳥找尋解答?樹說只要每天看見小鳥,心滿意足。但,小鳥渴望更多和樹的回憶,建立共有的記憶是基本要素,要相知也要相守。

小鳥尋找智者,智者說:放寬心,不強求。小鳥劃過天空,天空說他不能給答案,焦急的小鳥四處飛旋,雨說別擔心,等待時間。小鳥站在樹的枝頭頂端,剎那間一道閃電打在小鳥身上,接著雷雨不斷落下,樹站著筆直手不敢彎曲,深怕一個不小心,小鳥就落在冰冷的地面。

雨繼續下著,絲毫沒有停的跡象,小鳥被閃電擊中,身體持續發光,樹的下肢已開始由一灘水漸漸隨著雨量增加而累積成一道道的漩渦,漩渦不斷將樹的身體往下拉,小鳥感受到樹的力氣愈漸削減,小鳥明白這是和樹永遠一起的最佳辦法。
樹和小鳥在一起沈淪。

*一開始以【城市景觀的輕與重】為題時,小薇的作品中就透出「成長」這個主題的氣味:衝突、挫折、覺醒到轉折、蛻變的歷程,相當鮮明。我很喜歡「城市」的那一篇作品,然而這樣的作品,其實需要更多的時間鋪陳,才不會使得轉折點顯得太過突兀,刀法過重。到了【天空】這一篇更晚才出的題目時,小薇交了一篇有點奇幻,但會讓人感到暖暖一笑的作品。這一篇應該被視為是長篇裡的一小章節,主角人或主角貓之間,未來似乎有更多的發展可能。貓咪經常被拿來作為童書或者青少年小說裡,具有能力的一種生物。這樣的設定很常見,擁有一個平凡職業的平凡主角,遇到一隻似乎帶有奇異能力的生物,會有什麼樣的故事?我想,或許是這篇作品裡,最令我期待的:人們平凡的生活,不總是因為這些奇遇、想像,而有了不一樣的色彩嗎?

〈no.1貓_小普清晨的神秘儀式〉/小薇

  為什麼升大學這樣重要的考試,會安排在夏天呢?

  把肩上一大袋的宣傳品擱在腳旁,同行的工讀生搬來一個補習班的宣傳旗幟,丫銘左右兩手各抓起四、五把塑膠扇,朝著往來的考生、家長發放。

  每次補習班有招生活動,需要職員到各個駐點區域發送文宣資料時,丫銘都會覺得窩囊。如果是為了發傳單才讀到大學畢業,乾脆國中就去混幫派,至少現在到夜市收保護費,一攤也有六百塊,應該都強過一個早上到處鞠躬哈腰賠笑臉吧…?

  「考生差不多都進考場了,」班主任走過來,「你們幾個把地上人家丟掉的扇子撿回來,待會兒考試時,進去考場找落單的家長聊聊,每個人至少訪談五位家長。」

  丫銘故意走在人群最後,天氣很熱,熱到手中的扇子怎樣也搖不出涼風。

  天空被大量的白雲遮住,顯得離地很近,城市像個壓力鍋,一點藍色也看不見,更遠接近山的地方,白雲的量多到讓天空有些灰。照這個情況看來,或許會有場午后雷陣雨?

  如果下雨,下午就不用再站在校門口拋頭露面了吧?丫銘祈禱著。

  慈愛的天父聽見丫銘的聲音了!這天真的下起大雨,同時還安排丫銘與小普相遇。

  小普其實是隻貓,至少丫銘在騎樓躲雨,低頭遇到小普時,牠確實是一隻貓,且就端坐在丫銘腳旁,微笑似的睜大圓眼,誠懇地望著自己。

  丫銘不喜歡貓,因為他覺得男生應該養洛威拿、或著藏獒這種狗,才夠man!可是這隻貓不一樣,不閃也不躲,一付在等人的模樣。

  小普一會兒望著丫銘,一會兒專心的舔著貓手貓腳。丫銘看著小普,心想著被澆了水的動物,都會比平少小一號…嘿!貓居然有著尖臉下巴,還真稀奇!喔…牠在發抖嗎?也對,都淋濕了…丫銘把印有補習班名稱的帽子脫下來擱地上,帽口向上,跟小普做了一個邀請的手勢。

  「這個給你睡,不要感冒了。」

  小普看了一眼,又繼續整理牠的毛。

  「別這樣,我可是冒著被老板罵的危險唷!生病很難過的,你一個人在外,沒人照顧,感冒會很可憐。」

  這次小普總算有了反應,牠配合地走過去,撥了撥帽子,然後坐了下來。小普的嘴角像在笑,可能是對於剛整理好的毛髮很滿意,丫銘才這樣想,小普又突然把貓手抬高舔了自己的肚子幾下,才又安份坐直。好有趣的貓啊!

  「你想跟我回家嗎?」丫銘放下扛上的塑膠袋,低頭問貓,雖然覺得這樣的問話很奇怪,但還是爭求「本貓同意」會比較好 -- 這樣有點蠢,貓要怎樣跟人說,我願意?

  「喵~」

  小普的回答,讓丫銘又驚又喜!他毫不猶豫地彎身將貓撈起身,擁在懷裡。

  小普真的是隻貓。為什麼又得再強調一次呢?因為丫銘覺得小普可能也不是貓,即使小普發出來的聲音是「喵」,偶爾會爆衝,生氣時狂打貓拳,認真發呆的模樣像在思考,接著便打起盹,撒起嬌來也是繞在身邊瞎蹭…但,小普卻有不像貓的一面。

  丫銘的睡眠品質很糟,他的耳朵很敏感,光是樓上住家三更半夜馬桶沖水,排水管的聲音都能立刻將他吵醒,一晚上就再也睡不著。但自從小普來了以後,丫銘只要頭一沾到棉被,羊還數不到十隻就陷入昏睡,在長達七、八個小時的睡眠時間裡,手機響到沒電都無法將丫銘吵醒,所以人一下子也恢復不少精神氣力。

  丫銘看著玩蟑螂玩到睡著的小普,胡思亂想著或許貓會傳染嗜睡症這種怪病給人類。

  前夜裡,丫銘和補習班同事多喝了幾杯,一回家就倒在床上。睡到迷糊時,滿肚子的酒精晃盪讓他想上廁所。

     他恍恍惚惚睜開眼,窗外正好吹進晨風,涼到有股寒意,藍紫色的空氣飄浮在房間,大約是快天亮了吧? 丫銘稍稍轉了個頭望著窗戶,想確定一下天亮的念頭,卻瞥見小普奇怪的背影,他一下子睡意全消,好奇的看著小普的動作。

  我必須先告訴你,丫銘的窗戶大概是什麼樣子,接下來你才能想像小普的姿勢:那是一扇牆壁寬的密閉窗,不落地,大約離地面有五十公分高,這樣的設計讓房間的採光良好。而丫銘的小普,兩隻後腿蹬著,兩隻前腳搭在窗戶上,像是搶著當第一個和太陽說早安的優秀子民,牠認真的神情完全反射在玻璃上。

  這隻傻貓腿不酸喔?

  據說四隻腳著地的動物,長時間用後腿站立,牠們的脊椎會很不舒服。而這個問題沒有困擾丫銘太久,因為小普回頭往丫銘的方向看了一眼後,便離開窗戶,往丫銘的方向走來。

  其實丫銘可以不用裝睡,但是他必須假瞇一下同時彆尿。如果你讓貓發現到你正在注意牠,那麼貓隨時都會改變主意,可能原本要向你示好,卻在十公分前來個九十度大轉彎,就像踢十二碼球要騙倒守門員一樣的假動作。

  不用張開眼睛看也知道,小普已經來到丫銘床邊。丫銘的床很矮,小普的鬍鬚正在搔他的臉頰,接著轉了個身,身側滑過丫銘的手臂,停在腰。

  小普又站了起來,兩隻前腳像是拜拜一樣舉起,接著像打鼓一樣,咚咚咚咚地敲著丫銘的肚皮。

  「小普為什麼要打我?」丫銘居然不敢動,他想知道小普再來會做什麼,但小普這樣子敲他的肚皮,丫銘更想跑廁所了。

  「身體健康喔~身體健康喔~」細細的聲音,像貓的咪嗚聲。

  丫銘嚇了一跳,白日夢嗎?不然是誰在說話?

  「身體健康喔~身體健康喔~」細細的聲音,是貓的咪嗚聲。

  不會吧…
  說話的…該不會是…?
  丫銘整個人彈了起來,他坐在床上,愣愣的看著小普。

  小普也正正地坐在床邊,誠懇地看著丫銘。

  「剛剛…是你在說話嗎?」丫銘問

  「喵~」

  藍紫色的空氣一時間四散,日初的光線一點一點燒開天幕,點與點相接,夜晚的黑布便燒掉一整塊。更多的陽光照進屋內,照著小普正靠著丫銘的手掌,微笑的呼嚕,也將大門映照著十分光亮。

*以視覺為主要工作的玉芬,在引導寫作課的詩剪貼,曾經完成一首對稱,韻律節奏以及意象極好的詩,那時我便訝異她其實對語言的敏感度很高。然而也許是因為長期以視覺為專業工作,她一直覺得自己對文字沒什麼辦法。在表達特性上,她偏愛簡單、委婉的文字,淡淡的文字背後,嗅得出情緒及能量。【清晰與模糊】的練習,繳出了與過往文字風格截然不同的作品:遠距離的觀看到拉近視角的全然模糊、細節放大,成為漩渦,將辦公室的瑣碎、無趣的片段,轉換成一篇趣味、諷刺又能凸顯職場無奈的佳作。

〈小小上班族一日之真實與虛擬〉/玉芬

早上九點準時抵達公司,推開辦公室大門時遇到J,道聲早安後隨即快步奔向打卡鐘拿起工作證極速刷過,螢幕上顯示出09:02的數字,心情瞬間凝結至谷底,頹喪而緩步地跺向靠左側偏內的座位,這感覺就像爭不到銅牌的第四名選手正式被宣判努力無效,臉上滿是懊惱與無奈。坐在對面的W正一邊啃著三明治一邊專心盯著螢幕,主動向他打個招呼,W抬頭含糊地應出一字早後視線又重回螢幕的範圍,打開左下角的抽屜準備將背包塞入時偷偷瞄到坐隔壁走道的R正在補妝,她是個美女,白皙、高挑、精明、幹練、有效率…,「經理早!」,R充滿活力的聲音促使左手伸向電腦主機按鈕,電流開始快速奔跑順勢帶動螢幕亮起,一堆狂奔的字母在單調的黑裏不斷地翻轉跳動,當字母接力抵達終點之際桌上的記事本早已攤開,目光正凝視著工作記錄表,腦海中塵封一夜的記憶開始運行,點選、進入、再點選、再進入、瀏覽確認、再點選、再進入,資料夾化身成為一道又一道的迷宮入口,跟隨著昨日遺留的絲線前進開啓,首先映入眼簾的是金字塔的基底工程,黑色文字彼此澆鑄成一塊又一塊堅硬的巨石,在過去壹萬捌仟叁佰肆拾伍分鐘裏,正反覆進行著澆鑄、塑造、堆砌的工程。「開會了!」,W單調地吐出這句,隨即順手拿起記事本轉身離開,專注的意志突然間被中斷,慌亂地抽離使得巨石下墜,R經過走道時再一次催促,眼下只得丟棄挽救的念頭奔向會議室。

默默地坐在角落低頭讀著會議文件,經理開始喃喃地唸起相同的台詞,本季規劃大方向、業績、各部門競賽….再來輪到J發言、接下來是M、接下來是R、接下來是…,瞌睡蟲無聲無息地慢慢入侵,文件上的文字開始蠕動,提起筆來畫出一個圈將它圍困起來,這小蟲子一開始向左邊探索,運用觸角輕碰圍困住它的線,傻傻地沿著線繞了一圈回到了原點,轉動著觸角在原地聞聞嗅嗅,接著小蟲子爬向了右邊,再次利用觸角點擊碰觸,依舊再度繞了一圈,在來回繞了四趟之後,小蟲子急得抬起兩條強而有力的前腳向上躍起跨過被禁錮的範圍,正得意自在地遊走在一地雪白時,冷不防又撞上一堵新牆,回神一望竟再度被圈禁在兩個圈裏,小蟲子氣得張嘴囓咬防線,一吋一吋地侵蝕破壞,雪白裏隨之滲出一丁點一丁點的墨色碎屑,於崩落的邊緣使盡全力奮然一擊突破防線,帶著挑釁的眼神望向筆尖停留的位置,右手馬上不服輸地再度提起筆畫出更大的圈,圈的外圍再搭建防護罩,結結實實、嚴嚴密密地封鎖住小蟲子,準備進行馴服的手段。「接下來換工程部報告!」,R的聲音像一道洪水,兇猛地灌進剛剛建設好的城牆,W報告的話語開始啪啦啪啦響起,快速翻閱文件搜尋著W的章節,窮追猛趕地想要跟上報告進度,當終於發現工程部這三個字時,報告已經結束,經理又開始喃喃地唸起相同的結語,R輕快地點頭如搗蒜,W皺緊眉頭似乎在思索些什麼,會議停在最後一句請大家好好加油!關燈時才發現已經十二點十五分。

下午二點鐘,空氣中瀰漫著咖啡因的香氣,鍵盤撞擊的節奏正規律來回地穿梭,偶爾會被突然急促響起的電話鈴聲打斷,金字塔建造的工程仍然持續著,但旋轉跳舞的小綠人開始迷惑分散眾人的注意力,閃爍的橘猶如在沙漠裏看見了海市蜃樓的景象,深深地使人迷戀,一個笑臉、一句問候、一段分享,逗得嘴角揚起一弧初升的新月,趁機抓緊新月的尾巴祕密地飛向不可知的旅程,新款的法拉利駛進了石板大道,競標的戰火熱烈地延燒,藍白相間的遮陽傘悠閒地佇立在沙灘上,比基尼美女正在嬉戲,藍得不像話的海一再地挑動起遠行的神經,不如在金字塔旁蓋座游泳池吧!於是澆鑄的方式開始改變,加一點綠執行計算之後蹦出了一塊碧玉晶瑩的彩色磁磚,左調右整後再攪上一點藍按下Enter鍵,岩石馬上變身成為冰雕美人魚,以西班牙高地超現實又童真的建築為藍圖,玩味十足地開始興建起夢想中的超豪華泳池,「這是什麼?好棒吔!」剛從茶水間回來的Y立在身旁輕聲問道,認真地對著章魚狀的躺椅表達讚賞之意,她的舉動引起了R的注意,抬頭巡視四周,Y機警地察覺到情況不對,乾笑了兩聲後快速地走回自己的座位,手指停留在Delete鍵上,璀璨的色彩轉眼化為灰燼,金字塔的工程再度回復到常軌,在一片風沙矌野中繼續揮汗努力著。

還差五十九分五十八秒就可以離開了,堆砌好一塊巨石後將椅子向後滑離二十公分的距離,拿起水杯朝茶水間走去,飲水機旁有個小吧枱,旁邊的櫃子裏擺放著一些茶包與即溶咖啡,櫃子上的塑膠製假盆花不分春夏秋冬沒日沒夜地綻放,灰塵卻減損了它應有的亮麗光彩,想起剛剛Y偷偷丟了一個訊息,“聽說今天是你生日,我手上剛好有兩張Air Supply演唱會的門票,機會難得,下班後一起去吧!^_^,生日快樂!”,想著想著心跳不知不覺地加速起來…,「原來你在這裡。」,R的香水味侵略似地擴散在茶水間,她伸出修長的食指優雅地輕觸飲水機按鈕,「W好像急著在找你呢!」,點頭轉身離開時玻璃窗上映照出一抹詭異的笑容,金字塔工程的搭建計劃出現了嚴重的設計缺失,尺寸與數量全部規劃錯誤,W氣得頭頂冒煙,雙眼直直盯著紙上的數據,咆哮的散彈伴隨著單手敲打桌面的節奏越來越急躁越來越急躁,就在時針與分針精準地連成一條直線的那一剎那,「今晚加班,直到錯誤完全更正為止!」,死刑於是被宣判。

*幾乎每一篇作業都很完整,切入的角度、敘事的節奏、情節、角色的安排塑造都相當吸引人,一出手到課程結束,讓其他同學深感佩服、期待也羨慕的倍鳴,是這一期寫作班裡相當受到注目的一員。倍鳴具有說故事的才能,然而,也因為這個條件已經具備,因此,對我來說,他在文字的敏感度上必須更高、字詞的選擇更嚴謹,在結構的安排更深思。我其實最喜歡的是他寫自殺的那篇「逃」,墜落前一刻,角色所感受到的生命華美、豐麗,在一瞬間所綻放的靈光等同於永恆的驚異,描寫得十分深刻。然而,在這裡特別挑選他的第一篇作業,特別能夠傳達他的作品特質。

〈鳥〉/倍鳴

很久沒回來了,自從家裡發生一些事以後。

父親是個魔術師,家裡的開銷就是靠父親外出表演時的車馬費來維持。
從小我很崇拜父親,但長大時發現父親在這上面的天份並不突出,連我跟妹妹都看得出他戲法上的破綻。
這一兩年隨著經濟不景氣,喜慶宴會少了,父親在家的時間也越來越多。父親總是埋怨他的時運不濟,但我們都知道這只是原因之一而已。

那陣子父親已經好幾個月沒有出去表演了,家裡的經濟頓時陷入困境。

我們新學期後就待在家裡,沒再去過學校。妹妹的班導師打電話來關心,卻被父親叱喝了一頓。

「沒錢了還上什麼學! 這麼有愛心是吧!?小孩子註冊費妳幫我繳阿 !」

老師可能被嚇到,之後沒再打來過。

我跟妹妹倒很樂,沒事做時每天就趴在陽台窗口,看著各樣形形色色的人從我家前的巷子經過。 妹妹有時會頑皮的從陽台鐵窗丟一些泥巴,小石子,然後躲起來偷看那些人的表情。
妹妹笑的時候很像母親,尤其是那一牽動嘴巴就揚起的酒窩。

「哥,不用上學真好!,我想要永遠都在家裡」。妹妹天真的對我說著。

這樣的日子並沒有持續很久,爸媽的房間常傳出爭吵的聲音,以往的歡笑氣氛如同父親的戲法般消失在空氣中。
一天傍晚,我與妹妹從附近的公園玩樂回來,一上樓打開家門,平常應該燈火通明的的晚餐時間此時卻一片漆黑,妹妹不停切換開關,叫嚷著說電燈壞掉了。

「媽~妳在哪~!?」。

我丟下妹妹四處找尋母親的人影,經過廚房,隔壁鄰居的燈光從紗窗透了進來,我認出媽媽正坐在餐桌的一角,背對著我們。

「家裡被斷水斷電了,趁冰箱裡的東西還沒壞,跟妹妹拿出來吃吧」

母親沒有轉頭過來,只對着窗外的霓虹燈火不發一語。

很多人都說媽媽很年輕漂亮,但這時我卻覺得她的背影就像老了幾十歲的外婆。

我跟妹妹從冰箱端出一盤溫掉的西瓜,摸黑走回房裡,傍在窗邊,吃了起來。
黑暗中我看著妹妹的臉,心裡想著: 原來黑夜會使人看起來不像是一個人,連家也不像個家了。
妹妹發現我盯着她,歪着頭好奇的也望着我,像是等我說些什麼。
我摸摸妹的頭說:

「快吃吧,幹嘛看我」。

像怕被看穿心事般,我大口啃起嘴邊的西瓜,汁液像人工顏料,延着下巴淌在胸口上,黏黏膩膩的,使我不知為何憂鬱了起來。

隔天,母親從家裡消失了。隔壁的叔伯阿姨都說是因為父親不務正業,逼走母親。

母親走後,父親越來越沉默寡言,很多時候他都關在房裏。只有偶而出來說他在研究新的戲法,或自言自語對着空中比手畫腳。

我跟妹妹開始懷念起上學的日子。有時她無聊又餓得發慌,便在客廳裏哭鬧起來,聲音大了,父親會突然打開門,怒氣沖沖的叱喝妹妹,
我則是窩在沙發不敢說話,靜靜看著嚎啕大哭的妹妹,跟漲紅著臉,大聲咆嘯的父親。

一個月圓的晚上,我睡的正沉,迷糊中感覺有人正搖晃我,我醒來,朦朧中看到父親在床邊。
父親穿著他那唯一一套,在表演時穿的紅黑相間的禮服。

「兒子! 你老爸成功了! 」父親的眼睛閃爍奇異的光芒。

「你看! 我把妹妹變成一隻鴿子」! 父親難掩興奮之情,從懷中抱出一隻鴿子。

鴿子發出咕嚕咕嚕的聲音,眼睛畏懼懼的,被父親雙手抓著,一動也不敢亂動。
我轉頭一看,原本睡在身邊的妹妹真的不見了。

「你妹妹,整天哭鬧吵死了,就跟你媽一個模樣!,都是拖油瓶! 」

父親的眼睛充滿血絲,氣恨恨說着。
父親雙手中的鴿子,似乎感受到父親手臂的力道,想掙扎卻動不了,隋着父親越來越激動的語氣,他手臂的青筋也浮了起來,鴿子的眼睛圓睜睜像隨時要擠了出來,
瞬間我看到鴿子拉出紅色像血一般的東西,一股血液漲滿腦袋,轟得一聲就暈了過去。

隔天早上,我在全身無力中醒來,妹妹還是不在。我真希望昨天是一場夢,房間的門沒有關上,浴室有一些動靜傳來,似乎是父親在洗澡。
我起身躡手躡腳的走到父親的房門外,想看看妹妹有沒有在房裡,門沒鎖,門把被輕輕一轉,我就閃了進去。

我不太常進父親的房間,母親也是。沒有經過允許,父親不會放過擅自進入他放滿魔術道具房間的人,我摸摸那些在書架上那些黑底燙著金色字的書,【催眠術大全】、【神秘的催眠術】、【100大受歡迎魔術】等。床上有一堆衣物,像放棄掙扎般躺在那裡,那些樣式看起來像是母親與妹妹的。

走到桌邊,幾本書攤開著,一些散亂的筆記草草的丟在桌上,我彎著腰把一本翻到破爛的筆記本撿起來,上面密密麻麻畫了許多圖案,大多是鳥,還有許多潦草的文字。

我被桌子旁的立鏡嚇了一跳,鏡子裡有自己的臉,我後退一步端詳鏡子裡的自己,越看越覺得那張臉好像是一個陌生人,我想到父親昨晚來到床邊也像這樣看著我的臉,一種複雜又恐懼的感覺浮上胸口,就像動物的本能一樣,當聽到浴室門的被打開,那一頭有人正穿著塑膠拖鞋的聲音時,我不假思索衝出房間,頭也不回的往大門跑去,一直跑到街上,直到我喘不過氣來為止。

這一年多來我只說父母帶妹妹去外地工作了,住到外婆那裡。外婆與父親感情不和,只當作我是離家出走,也不過問。
我試着告訴自己那件事是一場夢,這個夢就像戲法般真實,但戲法還是戲法,它不是真的,總會有天它會醒來。
外婆是區公所約聘的清潔工,每天搭著車在街頭巷尾掃馬路,這一陣子我也跟著去幫他提提掃把,清清水溝,旁邊的人也不以為意。

那天跟著車子回到家裡樓下的巷子,我抬頭望向公寓的陽台鐵窗,有個像是妹妹的身影般的東西,就趴在上面。天氣很熱,令人暈眩的刺目烈陽光使我睜不開眼來看個清楚。

一陣莫名的哀愁此時像是呼喚著我,告訴我那一場夢醒了,有人正在家中等待着我回去,好像自己是真的是離家出走的感覺,而我現在要回家了。
我跟外婆說我要回家了,外婆的眼睛躲在帽簷下的陰影裏,她微微一笑牽起了臉上的皺紋。

「你也該回家啦,阿嬤也養不起你嘍」。

阿嬤揮揮手,看着我跑向那棟熟悉的公寓。

我打開那依然斑駁的公寓鐵門,一邊上樓。有些不夠確切的記憶如同燃燒後的餘燼在閃爍着,旁邊牆壁的水泥拖了我半邊灰,以前怎麼都不覺得樓梯間這麼狹小。
家裡的鐵門生了銹,一推就發出尖銳的聲音,我進了門,地上揚起了一陣灰,才發現到處都積了厚厚灰層。陽台上的盆栽,藤蔓雖像是沒人照顧,但卻長的異常旺盛,簡直到了詭異的程度。雖然是大白天,但陽光竟都給遮在外面,只有少許光線從細縫中射了進來,就好像走進久未整修的植物園一樣。

客廳裡的擺設沒有動過,我在微暗中找到沙發坐了下來,茶几上還有一個保溫杯,沒有蓋子,裡面的茶水早乾了,只剩茶葉成了一團青黑色的灰。看了看旁邊的報紙,上頭的日子還是我離家那一天。我愣愣的看著週遭,有一些模糊的記憶很不確實的穿插在一起。

父親的房間似乎有動靜,我轉頭喊着

「爸」

「爸~! 是你嗎? 爸!? 」

我起身走到父親房間,房間沒鎖,一股難以形容的腐臭味撲鼻而來,電燈開關沒反應,這才想起家裡早就沒電了,我伸手想找到拉開窗簾的手柄,突然一陣啪拉啦的聲音在房間出現,接著有種難以忍受的觸感拂過我的臉,那聲音隨即又到天花板的一角去。
我轉頭過去,什麼聲音又都沒有。
剎那間,
一股重量突然壓在我的肩膀上,使我整個人沉了下去,我轉頭過去,在肩膀上的是一雙腳。
這雙腳是人的腳,腳指頭緊緊口住我肩膀,向鳥爪般,白黃的指甲插進我背部的肉裏,我忍住疼痛抬頭一看,是父親。
父親骨瘦如柴全身赤裸,一顆像貓頭鷹的頭奇特的轉動著,眼睛透着像蛋黃般的亮澤。父親吸氣鼓脹胸部,像展翅般揮動雙手,對我發出難以辨識的鳴叫,就像我闖入他的王國般。
父親在母親跟妹妹之後,終究也把自己變成一隻鳥了。
這會不會是父親學習魔術以來最成功的一次戲法呢?
我在黑暗中這樣想着。

*在劇場工作,身分是導演的心怡,作品情節稀少,常常呈現一種緩慢或者快速移動的視覺效果,畫面飽和了複雜縱錯移動的光影、聲音,意義藏在那些影像中,可以說,每一段她的文字,都彷若是一小段影像畫面的文字化,讀者很難不跟著漩進那個漩渦裡。【清晰與模糊】的練習,必須以兩篇文章,以文字呈現同一幅影像裡的聚焦與模糊。心怡的作品,第一篇(張)是聚焦在一輛即將駛進甬道的火車上的手風琴手,第二篇(張)則是快速行駛的火車從模糊到清晰的歷程。喜愛著樂音的手風琴彈奏的細節、肢體、聲音,透過最後進入甬道之後的靜默,使得讓整個畫面在瞬間如被黑洞吸入般隕歿、斷訊。第二篇則鉅細靡遺地描繪了這個貪婪的黑洞(甬道),與靜默相反的,讓樂音沉默的甬道本身承載了高量的雜音,將這些聲音毫無例外地全然納入洞裡。我很喜歡這一篇,意象從畫面裡外相互擠壓、召喚,心怡自身長期浸淫的劇場背景,以及文字特性在這裡精準地顯現,相當獨特。

【清晰與模糊】的練習/心怡

1.維克(清晰)
維克坐在火車站的甬道內,隨性地彈著手風琴,手風琴咧著嘴歡唱地笑著,甬道像吸音海綿般將手風琴咧著嘴的歡樂一一吸光;維克到不在意這些,他在意的是手觸摸鍵盤滑順的感覺,例如F的鍵盤有些微的凸出,左手拉風箱時上臂肌肉的些微拉扯,手指在鍵盤上迅速滑行宛若於冰上之舞,維克幻想著左手於冰上舞出美豔的花,右手敲著木釘釘出堅固的船屋,南國的濕熱與北國的冷冽在維克的手風琴中輕易地融合,維克微傾著頭試圖想聽見是否有人瞧見那完美的世界,他手風琴樂音所架構的,但吸音的甬道中什麼也聽不到什麼也看不到,靜默,所有的一切彷若無生命般,維克抿著嘴對抗著急速流逝的樂音、急速流逝的他架構起來的,夢。

2.甬道(模糊-->清晰)
當列車轟然地自遠方要進到這個甬道前,甬道的第一片磁磚異常敏感地覺知到了這種振動,它迅速地將這訊息透過貼服的水泥中的孔洞一一地傳遞,一傳十十傳百,所有的磁磚都嚴陣以待,巨大的聲音及將要到來,像甘泉一般,清澈而甘甜,能夠讓磁磚的表面顏色飽滿生動;巨幅的廣告看板在火車越益逼近時,圖像越益隱沒,終至成為單色的黑,黑能吸所有的聲音,細微的、振動的、跳躍的,玻璃窗外的另一方,另一方甬道只能細瑣且單一地吸收人們的聲音維生,交談著的、鞋子磨擦地板的、身體碰觸衣物的、翻書的…甬道貪婪地吸收這一切。唯一不足的是,在窗戶邊巨幅看板旁坐著一位手風琴表演者,表演者後方的磁磚因表演者的阻隔,讓它們無法盡情地狂飲甘泉,它們試圖想趕走這表演者,它們吸食了手風琴的所有樂音,它們製造了空洞無痕一踏就下墬的靜謐,它們急切地張大它們的吸食器試圖營造令人驚嚇的無聲,它們看了表演者側了側頭、抿了抿嘴,但同時火車的巨大聲響進入了甬道,甜美的汁液潑灑的到處都是,甬道成了一個密閉的蛹,含納所有的聲響、回音,它們愉悅地飽食著。

*除非是來自自我親身的經歷,不然無法虛構故事的人,在每一期的寫作課裡都會遇到。每當這樣的學員苦惱著自己的「缺乏」想像力,或者不知道如何編故事時,我總會在想起,有如大江健三郎書裡虛構的母親,如果有一天大江先生說再也編不出故事時,終於會欣慰地說:「健三郎,你終於想通,不再說謊了。」其實,面對這樣的狀況,總是會在課堂上一再地重申,誠實的、樸素的將自己的經歷、心情、心緒寫出,也不是每個人都辦得到的。從引導寫作班開始到初級寫作班,珮文一直都相當忙碌。在她少少的作品裡,這一篇作品,帶記憶的絢麗光芒。為什麼那樣的星空會那麼長久地留在自己的回憶裡呢?我記得當時我這樣問她。記憶之地,不就是儲存了現在已經難以擁有,但卻一再想要回溫的時光嗎?每一種創作形式,不也是將它們重新再現的魔法嗎?

〈天空的輕與重/流星雨〉/珮文
那一片靜縊的夜空,看不見雲朵的覆蓋,取而代之的是滿滿的一片星空,每顆星星都穿上耀眼華麗的衣裳,連月光都失去平時耀眼的光芒。一顆顆互相擠在一起,絲毫不浪費一些空間,個個都希望,今晚最耀眼的是自己。

周遭少了白天的喧嘩吵鬧,只有陣陣蟲鳴及樹葉的沙沙聲陪伴著這片夜空,在大片的草地上,擠滿了人群,似乎跟天上的星斗一樣,擠成一團,唯一的差別是天上的繁星耀眼不像平常一般稀疏,地上的人們也收起了平時吱吱喳喳的對話,個個都屏氣凝神的望著天,數百雙的大眼小眼,直挺挺的瞪著那片天空,就深怕自己漏了些什麼。

冷不防的,一道閃光出現,隨著一陣驚呼……「啊……流星」,此起彼落的聲音開始慢慢的佔據這片天空,「啊!啊!啊!」大家不約而同大喊起來,下一個閃光快速的出現,飛奔的穿過夜空,一下子就消失不見,閃光出現的時間時而快時而慢,大家的心情也隨之起起伏伏,當閃光出現的時間越來越快,大家的情緒也漸漸升高,心跳加快,驚呼聲越來越多,來不及許願的,在等下一顆流星的出現,深怕它忽然的消失不見,許到願的,等不及下一刻的到來,能再多許一個願望。就這樣,你一來我一往的……

時間總是緩緩的流逝,而地上心情高亢的人們無法永遠留不住上一秒的美,只能讓它靜靜的過去,繁星依舊,只是不再為大家盡情的演出,人們鼓譟的聲響,也漸漸的遠離了這片草園,留下的是那一片透徹的夜空,仍守護著大地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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